悖谬、荒诞、偏执、歧义、舛误、虚妄,这些时常被刘铮入镜。狄更斯在《双城记》第一章开篇里讲过这样的话:"任何时代本质上都是一样的,都是光明与黑暗、信仰与怀疑,希望与失望、智慧与愚蠢的混合体。"这个混合体在中国被表现得多姿多彩: 从前的钱,现在叫T;从前的出租车,现在叫"的";从前的妞,现在叫蜜;从前的倒爷,现在叫经纪;从前的馊招,现在叫创意;面对波谲云诡的无定岁月,面对生活中数不尽的痛苦,刘铮的某些行为事实上是在环境中正常心态的扭曲表现?quot;活在我们这个矛盾已达极限的时代,何妨任讽刺、挖苦成为真理的代言人"(罗兰%26middot;巴特)。刘铮有绝望,也有希望,但这两者撞击在一起产生的却是悖谬。他的图像既有形而上的玄涩,又有形而下的生命的可触摸感。他在洞穿世界的荒诞之后又组织了一次图像的荒诞。我们试图从刘铮的图像看到背后的刘铮。 www.77rt.cn
从1991年到1997年,刘铮在中央级的《工人日报》做了7年摄影记者。在中国,记者就意味着特权。对于一个热爱摄影的人这是一个令人艳羡的职位,揣着报社的记者证、差旅费、相机、胶卷(为了图像的素质,最后4年刘铮使用的都是自己购买的胶卷),拍些自己喜欢拍的东西。但他仍然觉得受着责任与义务,体制和意识的束缚。他的内心忍受不了这种处于分裂的状态。辞去公职后,他又不屑于去拍商业片,对生存底线的无视使他必定与潦倒结伴。是他自己把自己推向了几近崩溃的边缘。在这一个注重实利的社会,没有经济基础而去搞纯艺术,必须有坚定的信念和坚毅的决心,而我们认为刘铮不完全是这种人。故而,他常陷入痛苦,有时觉得世界苦寒如冰;有时他自己又高烧不退,艺术的人格并不能对他的心情做出一种平衡,他的部分图像正是在这种高烧不退的情形下发出的谵语。
诗人闻捷自杀了,诗人海子自杀了,诗人顾城自杀了,诗人徐迟自杀了,诗人昌耀自杀了。他们自杀都有各自不同的原因。但就其死,其实没有什么可以畏惧的,每一个人脖子上都套着随时可能收紧的绞索。佛说:死不过是让我们脱去了一件长袍。面对死,我们可以鼓盆而歌。事实上,若以审美的态度对待死亡,生命之存在便会体现出一种境界。34岁左右,是人生的一个重大转折。凡%26middot;高在35岁,距死亡只有29个月时画了"这是爱的最强光"的、燃烧着生命、最后息灭成灰烬的《向日葵》。许多著名的思想家、艺术家也都是在这时产生了大量的悲观主义思想。刘铮是一个彻底的悲观主义者,他说:"人生本来就是一个悲剧,每个人都是在苦难中寻找快乐,无一幸免。不要以为那些人有多坚强,他们没有痛苦只是还没有遇到,等遇到的时候他们才发现苦难是多么可怕%26hellip;%26hellip;我本来就是个很绝望的人,对很多东西都非常绝望,而拍这个东西一度让我对生活有了更深的误解。我现在还经常回想起拍摄时的那种心态:阴冷、灰暗。人生是悲剧,人们经常看到高潮与喝彩,其实后面全是悲剧%26hellip;%26hellip;摄影对我来说是一个发泄的渠道,没有它我将无法想象自己的生活。 77rt.cn
"我的孤独在社会中很难被容忍。我从22岁开始搞摄影。我的摄影也给我带来了巨大的伤害,因此我是孤独地存在着。我生存的环境不是很好,经常想到自杀但没有勇气。还有许多眷恋。生活的无意义和不可预知都痛苦地折磨着我。我下一阶段就是争取努力地活着,做自己想做的事。活着、活着就是奇迹?quot;"我的生活是出生前的犹豫"(弗兰茨%26middot;卡夫卡)。刘铮的成长是被一股未知的力量驱虏而来,这其中有着不可改变的运数。刘铮是一个内心处于边缘状态的人,他不放弃选择自己处境的自由,但也永远摆脱不了孤独、困惑、苦斗。刘铮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。"我有很温情的一面。"他的内心非常渴望得到别人的理解。"如果你整天为生活奔忙,这辈子没搞过艺术,那你就再重新活一次吧。"他把艺术看得高于一切。"创造性、自由、分享棗一定有一天,会有人与我分享我的艺术。"刘铮自信地接着说:"我爱的不是摄影,更不是照相机,而是那里面存在的自由。"我们不知道刘铮以后的生活是一篇散文,一个故事,抑或是一个诗篇,但我们确定地知道他将拉开的是一道悲剧的帷幕。在帷幕拉开前我们应该对他作出警告,除却内心,世间并没有自由,只有假释的自由。作为一个自由摄影家,你的前途惟有受苦。你必须以虔敬的心倾听基督传世不衰的诤言:"我欲成全你所以毁灭你,我爱你所以伤害你。"刘铮现在不是要拯救别人,而是要拯救自己。但从基督教的角度来说,这是不可能的,因为只有通过拯救别人,才能使自己得到最后的拯救。 77rt.cn
刘铮属于思想敏感又精神痛苦的那一类知识分子。他天生就是一个矛盾的人:既有自卑感,又有无端的清高倨傲。他需要这个社会,又无法融入这个社会。他不断逃避着什么,又不断追寻着什么。他认识许多人,却又喜独处不喜群聚。他像一个躁郁症患者,有时精神极度亢奋,有时精神又抑郁颓丧。在他的内心深处,既想有一个中产阶级的物质生活保障,又对浅薄的世俗享乐主义投以鄙夷的目光。他希望图像成为他逃遁现实喧嚣的绿洲,但他在结构图像时又必须依重现实并用雕刀深刻地剥离现实。他的实践不是一个理论而是一个行动。他没能在生存与艺术、现实与理想间保持平衡。因之,在叙述刘铮时,我们处于判断上的两难:他跨出的是毁灭的一步还是新生的一步?他是成功的?他是失败的?假以时日,或许他会有更加夺目的成功。折桂时分,我们祈望他已经成熟。在别人向他提问时,他会像法国哲学家雅克%26middot;德里达一样,用沉稳的声音回答:"我的祖国就是我的作品。"挽歌永远会比颂歌嘹亮。2000年,刘铮在陕西凤翔拍天主教。他是否在归鸦绕树、飞鸟相与还的冥冥晚霭中,听到了唱诗班缭绕的歌声:"愿主赐予彼等永恒的安息与永久的光照。" 77rt.c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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